• 2020礦山藝術季

當藝術遇見礦山的不同時空 在山海間挖掘永續生活原礦

圖文/朱婉萍 亞洲植物飲食學院共同創辦人│喫菜吧共同創辦人│社區搖籃計畫發起人 礦山的過去│礦山的故事脈絡


接獲金瓜石礦山小隊邀請,在熱情的六月天進入這山林之間的礦山聚落進行探訪,這是一個因特殊地質環境造就獨特歷史記憶的地方─「金瓜石」。



因開採金礦的大小露頭形似南瓜(台語:金瓜)而得名。這裡曾因開採金、銅等礦業而繁榮,聚落裡戲院酒肆等各種娛樂樣樣不缺,顛峰時期甚至有「上品送九份,下品輸台北」這樣的俗諺流傳,但隨著礦產枯竭,礦業在1987年正式宣告終止,山城隨之沒落,彷彿午夜鐘聲響起,笙歌達旦的舞會結束,絢麗馬車又變回了南瓜,留下一山寧靜。


同樣是因礦產而興盛一時的金瓜石,有著跟九份不同的命運,過去日人在此設立公司企業,打造完整的採礦硬體,統一管理所有礦業事務,當時居住在此地的居民幾乎都是在同個公司體系下工作,企業盡可能提供完善的生活設施與服務讓員工得以在此過活,安心為公司打拼,而所有礦源的開採皆為公司所有,選擇在此生活的礦工,並不像九份礦業系統讓人懷抱一夕致富的淘金夢,反而比較像公務員般的生活模式,或許也因此金瓜石的過去雖繁榮,卻始終帶著一股比九份更簡單樸質的氣息。


礦山的現在│探訪礦山的所見所聞


探訪當天,棲地田野傳習所的李柏賢老師先幫大家前情提要關於金瓜石的歷史脈絡後,大夥一行人才隨著在地人傳益大哥的腳步,開始尋訪山城,聽著土生土長的他打開時光膠囊,講述在地曾歷經的輝煌流金歲月,整座山區數千人規模的礦業公司體系裡,從各種生活所需到礦業開採、交通運輸、甚至管線修繕等等皆在公司營運範圍內,產業深刻影響著當地人生活模式。


棲地田野傳習所李柏賢老師講解金瓜石地理歷史脈絡

帶導覽的傳益大哥示範抽鴉片動作

日式企業管理造就階級聚落 礦工家庭屋舍4坪住11口人


在金瓜石這個地方的居民,大致上可分為日本人、閩南人、溫州人、戰俘等四個族群,個別在此擔當高階主管、工頭、礦工、高危險性礦工等不同階層的工作,而居住區域也有明顯階級性分布的現象,只要說出住在哪一區,大概就知道對方的身分大概是什麼位階,雖說是十分日式慣用的管理方式,但階級對立的狀況也就在所難免。



黑瀝青鋪上屋頂,是以前金瓜石當地住家常用的修繕方法

在那個年代,多數礦工家庭的住家空間十分狹小,據說一戶人家可以在4坪空間裡住下11人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也因此除了睡覺休息的空間外,許多日常生活所需就演變成外掛系統,例如:公共澡堂,藉此精簡出家中可使用的面積,就連餐桌也是只有用餐時才會出現在家庭生活空間裡。當地最小資簡便的修繕方法,就是每年在小小住屋的屋頂塗上瀝青用來防潮,也因此成就了特殊連綿的黑色風景。


山區居住少,礦工家庭的屋舍普遍坪數不大,四坪住十多人的情況是常態

「報時山」是當地有趣的文化,是採礦時期金瓜石全民的報時系統,起床、上班、午休、下班等等作息都由報時山來傳遞,整個山區音景之獨特是台灣其他地方所沒有的。「以前我們朋友要約出去玩,就會在山的那頭喊:走喔!去打球!然後我如果說我工作還沒做完,他們就會喊其他人來幫我一起做完,讓我能夠早點跟他們出去玩。」傳益大哥帶著莞爾笑意回憶起當時鬧烘烘的日常,看來山裡的人不僅腳程體力好,丹田應該也很有力呢!


礦山聚落光景不再 文化記憶隨人凋零


聽著傳益大哥口中的繁榮喧嘩,眼前看見的多數是隨著1987年礦業沒落而凋零的景象,當時因文化保存意識並未抬頭,許多礦業設施紛紛被變賣轉成現金,醫院、商店街、公共澡堂等生活設施也隨著人的離去而面臨關閉、拆除的命運。



祈堂老街裡的店家,因礦區沒落而停滯,從窗戶向內看的景象有著讓人無法呼吸的厚重氛圍

停滯30多年後的此刻,走在金瓜石聚落中,看見的是高齡的長者、少數幼童、零星的住戶以及多處無人居住的殘破建築,像老礦工食堂、祈堂老街的柑仔店、近乎絕版的租書店,這些少數僅存的店家也盡是由八九十歲的阿公阿嬤經營著,實在難以遙想此地曾擁有「上品送九份,下品輸台北」這樣的富麗光景。



九十多歲的阿嬤,是柑仔店和小租書店的主人,時會唱日本海軍軍歌,一輩子幾乎都生活在礦山裡,看盡此處興衰

老礦工食堂的主人,道道地地的全能型老礦工

礦山小隊走入社區,傾聽新山里里長與里民說在地的回憶

當有價值的礦產被開採殆盡後、青壯年人口外移,看似被掏空的金瓜石究竟還剩下什麼?換個角度思考,會不會卸下礦山最淺層物質的條件,反而讓我們有機會進一步去理解它的本質與內涵?


在地居民日常生活的青草配方

當地信仰中心勸濟堂的「青草祭」,是過去山城裡醫療資源缺乏的狀況下,發展出來的傳統慶典,每年勸濟堂的乩座出巡,在山區四處巡迴,人們將被乩座圈選到土地裡的野草全數採回,歷經繁瑣的煉製過程後,成為傳說中能治百病的青草丸,居民們如遇身體不適時,就會前來擲茭杯,求得青草丸回家煎煮服用,據耆老們說,曾有人依據同樣的配方自行煉製,但成果卻不如勸濟堂出品的青草丸來得有效果,這就是它神奇的地方。但隨著醫療科技與時俱進,青草丸的需求不再,青草祭也跟著不再年年舉辦了。


供奉文關公的勸濟堂是當地人的信仰中心

勸濟堂的青草祭文化煉製出的青草丸,是礦山人過去仰賴的解方

以擲茭杯方式向關聖帝君求得青草丸

曾經礦山人眼裡只有礦 可食地景是山中被忽略的另一片寶藏


礦山豐富的植物資源,野牡丹是在地隨處可見的台灣原生種植物

在這距離山海都這麼近的聚落間,老一輩的居民們經歷繁榮也走過衰敗,關於食物的記憶,這群人活過山珍海味應有盡有的日子,也有過飢荒時期要採集八角蓮、野牡丹這些可食野菜度日的時光,鋁製便當則是當時礦工必備的日常,不知道是不是礦山被定義的太清晰,多數長輩回憶起過去歲月,對於礦石的記憶遠多於日常飲食的回憶,當礦山不再有礦,對這群人來說好像瞬間失去重心,心間也被掏空一大塊,那份等價的重量該怎麼回填,就這樣成了一個大問號。


鋁製便當是礦工們的日常飲食回憶

以原礦打造家中另類重量級庭院 黃金秤量真誠信任的份量


在金瓜石這裡,還有個特殊的景象,在尋常人家庭院裡,隨處可見的是各式各樣的礦石,而非一般庭園裡的花卉,家家戶戶珍藏的款式、陳列的方式與地點皆有所不同,這些小角落彷彿是在黃金博物館外,還點綴著許多非典型的微型博物館,十分有趣!





家門前展示各式原礦是金瓜石在地有趣的風景

探訪過程中,有個礦工阿伯(石頭伯)甚至從懷中拿出一個紅包袋,向我們展示著自己私藏多年的黃金石,我手握著純黃金,感受到的那石頭伯那份真誠信任的重量。


阿伯說黃金的價值取決於它的純度,當地人以一隻狗、兩隻狗(台語音同數字九)來形容黃金的等級,最高是三隻狗(九九九純金)

礦山是礦山,但不只是礦山

如果說礦業歷史是這片土地不變的基底,那我們是否能暫且拋開這個標籤,跨越逝去的,往前一步重新審視此地此刻所擁有的,僅存不多還生活在此地的長輩是不是寶藏?一直扎根在這座山的天然植物資源是不是寶藏呢?不再採礦的礦山,有沒有可能因為這些重新爬梳而匯聚新能量,累積出新礦脈,抑或是換個角度,找出新的價值脈絡呢?


作曲家約翰、凱吉受到榮森伯格影響,了解原來全白畫布的作品其實不是空著,它是「光、影、粒子的機場」,而後從自身經驗中創作出知名作品《4'33"》,是一首沒有譜下任何一個音符的曲子,看似全然空白,藝術家想表達的卻是每個段落裡周遭產生的音景,也因此讓這首作品在每次演奏的當下都如此與眾不同,這是藝術無中生有的哲學魅力;同樣的,在金瓜石,礦藏竭盡的山林是否就毫無價值?人去樓空的屋舍是否就真的空無一物?





礦山的未來│藝術為礦山凝聚新礦脈


殘餘的屋舍骨架,反而成了邀請不同風景進駐的機會

聚落裡零星空蕩的磚瓦殘壁,好似對人類生活按下了暫停鍵,除了隱約留有些許生活過的痕跡,殘餘的建築骨架延伸出讓不同風景進駐的角落,有趣的視角邀請我們重新投以注目,無法輕易被定義的空間,反而給予我們無限展開的可能性。



廢棄的建築,打破住家的框架,好似開啟通往不同世界的破口,讓人有機會由多重視角往回 凝視這些角落

廢棄的建築,打破住家的框架,好似開啟通往不同世界的破口,讓人有機會由多重視角往回 凝視這些角落

廢棄的建築,打破住家的框架,好似開啟通往不同世界的破口,讓人有機會由多重視角往回 凝視這些角落

礦山人的盼望 在居住中找一份安祥 在黑暗中照一點光亮


在居民討論的工作坊當中,80 多歲的鄭春山阿伯提到自己對於此處的期待沒有別的,就希望生活在這裡的人們能夠「安居樂業」,這四個字看似再平凡不過的期許,對金瓜石的居民來說原來並不簡單,在這裡生活的居民們即使居住百餘年,幾代人辛苦打拼,卻依然只有地上房屋權,沒有土地權,連要翻修自己的房子都可能要遭遇重重困難,「講難聽點,我們就是連居住的尊嚴都沒有」鄭春山阿伯說出了當地居民渺小卻沉重的願望。



在地居民鄭春山阿伯提到礦山裡一直存在著居住權的問題

另外,有居民在討論對藝術季的期待時,提到希望在山城裡多點一些燈,增加山城在夜晚的柔和與溫暖,討論當時我並不特別意識到「燈」對於一座山的重要性,直到當天夜晚為了與夥伴會合,走在山路上,四周黑暗幽靜壟罩,而我也被遲疑感包圍,無法引導夥伴抵達正確位置,當下的我才真正開始思索「燈」對於山城夜晚的重要性。


夜半的山城,黑暗而幽靜,「燈」的光亮或許可以為人帶來不少安全感

黑暗中的光點讓人有所歸屬

藝術是地方質變的催化劑 藝術品是接住居民情感記憶的軟墊


「藝術家做的最有趣的事情是在文化的殘骸中挑選檢視那些被遺忘或沒有被認真看待的東西。」就像大衛‧鮑伊所說,我認為藝術家只是催化創作的行為進行,旁觀者在解讀和詮釋作品內涵時,也會參與創作的行為,成為作品一部分的靈魂。在這人口極少的聚落裡,我試著想像有像李明維這樣主張參與式創作,善於勾起觀者對信任、親密、自我意識等思考的藝術家,或是像奧田政行這樣貼近土地食材,打造地方再生奇蹟的料理人,會如何看待金瓜石這樣的一片土地?



當藝術注入山海之間,是否有機會為地方帶來質變,形成新礦脈的可能


藝術最重要的是接住居民們的記憶與情感

藝術季對地方來說像是在搭建一個舞台,聚光燈打在這片土地上,號招人們親臨戲台前,透過藝術創作為媒介,讓這片土地的種種皆能再次擁有重新詮釋、對話的機會,觀者與演繹者都得以透過作品重新思考此處人、文化、產業、地景的價值與未來,藉此必然產生新的意義脈絡,而於我而言,比起作品應用的媒材、展示的時間、接觸到多少人,更重要的是如何透過創作讓藝術面向生活,溫柔地接住居民們生活於此的記憶與情感,我想這才是藝術季存在地方的最終旨意吧!


藝術季對地方來說像是在搭建一個舞台,聚光燈打在這片土地上,號招人們親臨戲台前,透 過藝術創作為媒介,讓這片土地的種種皆能再次擁有重新詮釋、尋回意義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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